Unprettyunicorn

Welcome to my world

后面过忙,此号就暂时停用啦。谢谢可爱的各位曾有的喜欢,就算是瞬间的,我也很满足了。评论不再回复,将来时间不够的话,会用其它方式支持罐昏的。独角兽会成为更好的人,我们高处见。


《99小剧场》





#金昏#





18个99小剧场,祝我的月生日快乐,永远十八!





不准骂我无聊,我是可爱精!


@普通的moon酱


背景:朴志训和朴佑镇是99年出生的异卵双胞胎兄弟。朴志训比朴佑镇大一分钟。



Tips:异卵双胞胎是由两个卵子和两个精子结合而成,绝大多数异卵双胞胎都长得不像,实际生活里,异卵双胞胎的数量比同卵双胞胎多。





友情出演:大喵(家里的一只肥橘)



0岁:

朴妈妈在朴爸爸的陪同下,怀着9个月身孕去医院做了临盆检查。

那张新鲜出炉的彩超,显示两个饱饱同时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朴妈妈:老公,他们出生后应该能好好相处吧……

朴爸爸:嗯……



1岁:

朴妈妈给朴志训和朴佑镇换上小海星睡衣,就起身去厨房洗菜。

隔一分钟出来看,发现朴志训叠在了朴佑镇的身上。

朴佑镇:(很淡定)

隔五分钟出来看,发现客厅中央只剩一只饱满的星星。

朴志训把朴佑镇包进了自己的睡衣里,被挤哭。

朴佑镇:(一脸懵逼)

朴妈妈:.……



2岁:

朴妈妈:叫妈妈…妈~妈~

朴志训:猫猫~

朴妈妈:是,妈~妈~

朴佑镇:毛毛~

朴妈妈:……



3岁:

第一天上幼稚园,朴志训和朴佑镇换好了黄绒绒的校服,手拖手进了教室门。

朴妈妈满意地回到家里。

下午朴爸爸把人接回来的时候,朴妈妈发现两人都鼻青脸肿的。

朴爸爸:老师说他们因为海带舞没跳整齐,打了对方…了对方…对方…方…

朴妈妈:.……



4岁:

朴妈妈:是!谁!尿!床!

朴志训:不是我哦。

朴佑镇:也不是我哦。

朴志训和朴佑镇:是大喵!



5岁:

朴佑镇:哥你现在换牙了吗?

朴志训把嘴巴长大大给他看。

朴佑镇:你现在没有牙齿耶!我都有两颗虎牙…

朴志训:那我就可以笑不露齿了啊。

朴佑镇:.……



6岁:

朴志训对着大喵。

朴志训:叫喵喵,我给你买好吃的。

大喵:嗷嗷~

朴志训:……

朴佑镇:喵喵。





7岁:

朴佑镇:哥,我电脑坏了,你电脑密码多少?

朴志训:你的生日。

朴佑镇:……

朴志训:看我对你好吧。

朴佑镇:不也是你的生日吗!





8岁:

朴志训:朴佑镇,我今晚翘课,你跟爸妈说我去补习了。周末请你吃自助。

朴佑镇:我才不骗爸妈。

朴志训:两顿。

朴佑镇:好。

朴志训:……

朴佑镇:需要我帮你放风吗?



9岁:

朴志训:妈妈妈妈…

朴妈妈:怎么啦?

朴志训:今天我们年级选最漂亮妈妈,你当选了!

朴妈妈:哇,谢谢宝贝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朴佑镇:因为每个人都选自己妈妈,但我们有两票。

朴志训:……



10岁:

朴佑镇:啊——张嘴。

朴志训:这是什么葡萄这么酸?

朴佑镇:真的是酸的啊?那我不吃了……

朴志训:……





11岁:

朴佑镇:哥,我去参加popping比赛拿第一名的话,你奖励我什么?

朴志训:那就奖你一个啵啵。

朴佑镇:不,我要钱。

朴志训:多少?

朴佑镇:两百块好了。

朴志训:好。

朴佑镇真的拿了第一名。

朴佑镇:哥,兑现你的承诺。

朴志训:(反口给了他一个大啾咪)

朴佑镇:干嘛!我要的是两百块!

朴志训:我的吻连两百块都不值吗?



12岁:

年级聚会,狼人玩到最后一局。

朴佑镇:我是一只村民….

朴志训:……

所有人把他们俩给投死了。



13岁:

朴妈妈:哥哥是有些小影片是吧?

朴佑镇:妈妈你打开C盘,按照“政治-外交关系-日本-爱情动作篇”的顺序就能找到!

朴妈妈:有时间跟你哥哥一起看吧。

朴佑镇:???

朴妈妈:你这么大个人了对这方面居然还一窍不通!

朴佑镇: (委屈脸)



14岁:

朴志训:上次你去我们班,好多女生问我要你电话,我没给。

朴佑镇:上次你去我们班,好多男生问我要你电话,我给了…

朴志训:嗯???



15岁:

朴佑镇:哥,最近还好吗?好想你啊,这几天我留校补习才知道亲情有多重要…

朴志训:这次要多少。

朴佑镇:六百。

朴志训:已转。

朴佑镇:已收到,么么!



16岁:

朴志训:最近放学跟你一起走的那个人是谁?

朴佑镇:啊,一个很好的学长,又高又帅,踢球也踢得好…

朴志训:……

过两天,朴佑镇看见朴志训和高一的级草赖冠霖走在一起,有说有笑。

朴佑镇:呀,这哥真是…





17岁:

朴佑镇:哥,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啊?

朴志训:没事,我卖掉所有装备养你…

朴佑镇:……

朴佑镇:话说……那些都是我的装备吧!

朴志训:所以你就自己看着办啊!..












《末日爱侣》

#罐昏#   给条的生庆,祝你生日快乐,对你喜欢、尊敬,想要变得更亲近。

 

 

 

 

即使最后一天,我也如最初般爱你。

 

 

01

 

 

赖冠霖这会刚上高一。

 

 

才上三个月,几乎全校都知道了,他对恋爱、八卦之类的东西貌似不太感兴趣。一起打篮球的兄弟有时候爱开他跟某些漂亮女生的玩笑,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成绩很好,还成功竞选为篮球队队长,这名声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作为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就已经有了七八个粉丝站子。关于这事,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奈何他从来不看,也不会有任何表态。

 

 

不是讨厌,只是不太感兴趣。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刷题,刷累了就去打会球。他会定期清理那些糖果色的情信,有些还带着香水味,这让他觉得悸动的味道有点呛鼻。

 

 

高一学生都是下午六点放学,赖冠霖一般会延迟到七八点再走。他也偶尔会停笔歇歇,看着窗外由白昼,变成天色暗得明显。

 

 

那天的傍晚近七点,水红淡紫晕染的天空把校道映得有点好看,赖冠霖忍不住走出了长廊,却意外听到尽头的花房有些水流的声响。

 

 

他想起自己那盆蔫蔫的小雏菊,就寄放在那里,好心的工友照看着,不知道有没有比以前长得好看些。

 

 

他边想边走着,撞上穿过花房的风,积了一身清冷好闻的香气。走到五米开外的样子,就听到有人在唱歌。和夜初的温柔很相衬,是赖冠霖没听过的情歌。

 

 

他走到门框边,看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白衬衫校服,坐在花房的高脚椅上,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唱。

 

 

音色真是难得的好听。赖冠霖觉得有点可惜,要不是天色暗了,他一定能看清那人的脸。



他正悻悻地准备转身离开,那个瞬间,少年居然拉了下开启花房顶灯的绳子。

 

“啪!“

 

像是满屋繁密花色里透出的晨曦,微黄色灯光照亮了那人清秀的脸。

 

 

那个坐在高脚椅上,居高临下的少年,朝门口投去一个青涩又疑惑的笑,却把赖冠霖惊得个落荒而逃了。

 

 

打那晚起,他会常常想起那段带着花香的清唱,和那张灯光下好看得让人恍惚的脸,也开始有点理解那些情信字里行间的意味。每每想起,赖冠霖都觉得人晕乎乎的,像是有人朝心底抛了一片沉浮不定的檀香木块,随后便会不受控地展开一场关于初春的华丽想象。

 

 

赖冠霖寡味的生活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怀着沉甸甸的心事,他居然隔三差五就能在走廊、操场之类的地方看见那个人。那人白天的样子,也好像顶着光环,就算不做任何表情,也像是在笑着。

 

 

他开始留意一些三点一线以外的东西,以前自动屏蔽的小女生八卦也悉数入了耳。

 

 

原来那人是隔壁班新转来的艺术插班生啊,怪不得唱歌那么好听。

 

 

那人还貌似特别喜欢踢足球,因为赖冠霖在旁边打球的时候老看得到他,害得自己心不在焉的,还差点被罚了。

 

 

知道得更多,赖冠霖也忍不住窃喜,但也会莫名涌出强烈的失落感,毕竟那人是隔壁班的,貌似很难制造出什么交集。

 

 

直到那一天,赖冠霖被一道古怪的奥数题卡了壳,课间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办公室问老师。一进去就撞见那人在跟年级主任谈话。

 

 

大致内容是,那人给期末晚会想的表演是唱歌,想有个人现场钢琴伴奏会比较有氛围。

 

 

“我会钢琴。“数学老师还拿着那道难题蹙眉深思着,赖冠霖就鬼使神差般开了口。

 

 

“对,冠霖会钢琴,你可以找他!“年级主任指了指赖冠霖的方向,就急忙收了收讲义和教学用具,快步走了出去。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赖冠霖走过去。

 

 

“啊…谢谢你啊,我是朴志训。“

 

“我…我是赖冠霖。“

 

02

 

 

弹钢琴一下就变成了赖冠霖从小做过的最无聊但投资回报率最高的事情。

 

 

第一次被朴志训约在琴房,赖冠霖还是有点紧张。但好在朴志训看起来也算开朗,这才让他没有过分拘谨。

 

 

弹一首抒情钢琴曲,可比弹练高级指法的曲子要容易多了,十级水准加持,这歌他闭着眼睛都能弹。赖冠霖灵魂出窍般假装看着谱子,一边弹着,却几乎用了九成的心思去听朴志训的声音。

 

 

弹着弹着,朴志训突然停了下来。

 

 

赖冠霖听见没了人声,也停下了忙碌的手指。

 

 

基于两人不是很熟,赖冠霖不是很敢朝后望,他有点害怕四目相对。

 

 

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赖冠霖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他忍不住把头向右侧了一下。

 

 

谁知道,那个瞬间就撞上了朴志训凑到他肩头的左脸,肌肤相亲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堂皇了。朴志训条件反射般往左看着赖冠霖,四目相对着,距离实在太近了。

 

 

朴志训身上有股清冷的雏菊花香,把赖冠霖的心和神勾得死死的。短短几秒,空气游离暧昧起来,浓烈的男香在咫尺间绽开。

 

 

 “冠霖,谈过恋爱吗?”朴志训正了正色,突兀地一问。

 

“没…没有。“止不住心跳,赖冠霖躲闪般地把眼神移回到琴谱上。

 

“啊…这曲子讲的是世界末日那一天,一对情侣的告白。所以整体基调不会一直都是轻快的,会有暗涌,会有悲伤。”朴志训拿起铅笔,沙沙地在琴谱上勾出特别的地方。

 

 

赖冠霖点了点头,望着那张简谱,在所勾处灵感突发地添入了些美而哀伤的旋律。朴志训就坐在琴凳的另一端跟着轻轻和着。

 

 

窗台的半透白帘帐,被清晨十点的风微微吹起,一些些阳光渗了进来,赖冠霖忍不住望了几眼旁边的那人。那人似乎什么角度,都清纯好看到发指。

 

 

期末晚会那天,赖冠霖穿了件简约的黑色西服,朴志训则是直接套了件白衬衫,质感比校服的好一些。赖冠霖打了黑色细领带,朴志训配合地用了宝蓝色领结。

 

 

还没等追光打下来,两人一出场就引起后排大圈学生的骚动。

 

 

真不是一星半点地养眼。镀了光的人,一个用歌声,一个用琴键,讲着世界末日,讲笑讲眼泪,讲爱讲离别。

 

 

要怎么高贵优雅地避开结尾的对视?

 

 

赖冠霖有点害怕了,两分半的歌,讲了个千回百转的故事,他望着前边唱歌的那个人,一切,着实太像他想要的人生了。

 

 

最后几个琴音还留着余韵,观众都自发站起来鼓掌。追光淡下的那几秒,朴志训转过来对他笑了。赖冠霖当时就想啊,非他不可了。

 

 

 

03

 

 

两人真正熟络起来,是赖冠霖后边报名插进了朴志训所在的足球队。练着练着,赖冠霖像是遇到了人生瓶颈,他发现踢足球还真没打篮球顺手。

 

 

长手长脚的人不小心踢偏了方向或是差点摔个趔趄,都能把朴志训逗得前仰后合。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没头没脑地开个玩笑,你追我赶地跑一跑,那薄如纱纸的陌生感也就散得没影儿了。

 

 

有次练习得过猛,朴志训把右脚给崴了。赖冠霖连忙扶着人进了医务室,校医说虽然没伤到骨头,但起码也得好生歇两周。

 

 

校医前脚走,躺在病床上的朴志训立马就炸了毛,因为比赛就在一个月后,他嚷嚷着明天就要去踢球。

 

 

却被赖冠霖厉色拦了下来,长手轻轻一网,朴志训就又稳稳地坐回了病床。

 

 

“赖冠霖,比赛输了你负责啊?“朴志训没好气地挣扎着,还在试图溜出医务室。

 

 

赖冠霖听着这气话,只是更从容地揽住了朴志训的腰,往前靠几步就把人放倒在床上,为防他又作无意义的挣扎,还把手腕给按住了。

 

 

突然意识到这姿势有点羞耻,赖冠霖还坏心地把脸探下去,这才发现朴志训的脸上起了分明的红晕。

 

 

“哥,你要是再挣扎,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耳边是赖冠霖低沉沙哑的声音,朴志训瞬间羞红了脸,把头拼命埋进白被子里,只露出头顶的几根呆毛。

 

 

赖冠霖在一旁注视着,笑得很得意。

 

 

朴志训果然听话地歇了两周,随后就回到了高强度的训练队伍里。只是好胜心很强,为了赢,他在比赛前的两周,都跟打鸡血了似的,玩命地流汗训练。赖冠霖在一边看着也护着,但也就随他去了。

 

 

可是比赛当天还是出了意外。朴志训受伤的脚底因为连日的训练,突然生出莫名钻心抽动的疼痛感。这让打头阵的他不得不为比赛提前下了场,换了个队里不太出色的队友上去。

 

 

果然,可预见地输了。十几个男孩子简单清洗后,换回了白衬衫,嘴上都打着哈哈说没关系,实际上心里难过得要命,尤其是朴志训。

 

 

有人提议说去学校附近唯一允许未成年人进入的那间酒吧。大家都失落着,就想着去喝点酒也不错。赖冠霖本身不想去,但有点担心朴志训,所以就跟着去了。

 

 

朴志训喝了很多酒,咿哇地说了很多伤心的话。其他踢球的兄弟也同样发泄着,大家的情绪都不是很稳定。说得累了,好些人趁着自己还清醒就提前退了场,一个个地,最终只剩下滴酒未沾的赖冠霖和醉成烂泥的朴志训。

 

 

背着朴志训走出了酒吧门口,赖冠霖突然意识到他不知道朴志训的家在哪里,就硬着头皮把人丢到了计程车上,载回了自己家里。

 

 

04

 

 

那是赖冠霖在校外租的单身公寓。

 

 

身上背着个人,身体自然紧贴着,这让赖冠霖流了满身的汗,有些费力地打开房门后,就哗啦啦地洗漱了一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朴志训像是酒醒了五分,居然能走直线了。赖冠霖见状就给他备好了换洗衣物,利落地将眼前满身酒气的人,推进了浴室。

 

 

听见浴室的淋浴声,赖冠霖莫名觉得房内的空气燥热得厉害,就把空调又往下调了几度。


吹风机的声音刚停下,赖冠霖就忍不住往浴室门口瞧了一眼。

 

 

酒还没彻底醒,朴志训的眼神有些迷离,脸上漾着轻微的潮红,没吹干的发梢还沾着些湿气。让赖冠霖更心颤的是,那件小熊棉质衬衣到了朴志训的身上,居然宽大到离谱,刚好盖过了他的大腿根,他手指都伸不出袖口,跟个晴天娃娃似的。

 

 

可爱到让人心疼。

 

 

朴志训看见了床,也没管赖冠霖也坐在上面,就嘟哝着酒话径直跪了上去。膝盖压住了衬衣边缘的瞬间,领口就被扯开了大半。

 

 

赖冠霖知道朴志训不是很清醒,但还是被吓傻了。眼前这个人跨坐在自己身上,毛茸茸的脑袋正靠在自己的肩头,赖冠霖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吻到他带着湿气的脖颈。

 

 

察觉到下身的异样,赖冠霖把人轻轻地抱好,放在了单人床的里边,自己赶忙跑到洗手间处理了一下。

 

 

再出来的时候,朴志训果然缩成了一小团,睡得很香。赖冠霖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下他的额头,另过一边打算睡觉了,却被朴志训一下抱得死死的。

 

 

“好冷…“朴志训可怜兮兮地碎碎念着,赖冠霖见状立马把身子另了回去,把他抱进怀里。

 

“冠霖啊…我们输球了?“朴志训眼角闪着晶莹,声音奶里奶气的。

 

“输了…“赖冠霖身上烫得厉害,心跳声大到像外放的音乐,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木讷起来。


朴志训伤心之下又抱得更紧了些,软软的发丝扫过赖冠霖的喉结,膝盖也不小心撞到了不该撞的位置。

 

 

赖冠霖正憋得难受,就听见窗外又刮起了要命的风,云卷风残的光影在墙面斑驳着,像极了世界末日。赖冠霖想起那首和朴志训合作的歌,心底的躁动就瞬间被抚平了,怀里的人好像又酣睡了,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朴志训啊,就是你了。“赖冠霖兀自小声地说着,又偷偷在黑暗里咧着嘴笑。就像一只朝雪花告白的小松鼠,躲在月光的背面偷乐着。朴志训知不知道不重要,得到松果开心的话,就足够了。

 

 

“那还不抱紧一点啊?” 朴志训身子朝上挪了挪,一仰头,往赖冠霖的下巴轻轻地啄了一下。

 

 

赖冠霖望着那双绝尘清秀的眼,偷了点月光,映进眸子里,确确是让他每一次都沉溺的顾盼。

 

 

他有点严肃地拉出朴志训的手,不顾那烫伤人的体温,紧扣着十指,指腹相贴。

 

 

温柔得像跟小猫说话一样,赖冠霖的音量放得很低。

 

 

 

“好好好…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05

 

 

高中剩余的时间里,他们掩藏得很好,只是偶尔对望的眼神,会暴露端倪。

 

 

但就连八卦成瘾的女生们都没有怀疑,毕竟谁也不乐意去想,自己的暗恋对象居然会情投意合地走到一起。

 

 

到了高三的末尾,朴志训的文化成绩已经远超艺术院校的录取线,赖冠霖更是名列前茅,两人成了年级里最不愁上不了大学的人。

 

 

可他们愁的,另有其事。

 

 

赖冠霖还是鼓足勇气,决定先以兄弟的名义,见一次朴志训的父母。

 

 

这也是迟早的事啊。

 

 

挑了个好天气的日子,买了些水果,朴志训在前面带着路,赖冠霖无意识地捏得那塑料袋子都破了几个洞。

 

 

一打开门,赖冠霖就有些过分热情地叫了声叔叔阿姨好,朴志训父母一看到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到家里来做客,都热情得不得了。

 

 

把水果放在了茶几上,赖冠霖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里,笑成一朵花的朴母在厨房忙活完,就硬拉着赖冠霖聊了起来。说多谢他在学校对朴志训的关照,也很感激他把朴志训的学科成绩提高了那么多。

 

 

一直被夸,赖冠霖害羞得眼眉都笑弯了,俊气的脸颊上漾出两个小酒窝。

 

 

朴母还一个劲地夸他少年有为,拿了全国一等大学为数不多的保送名额。赖冠霖谦逊地挥挥手说朴志训也很棒,现在看来上首艺大完全没问题。

 

 

两人客气得来也不尴尬,朴母对赖冠霖喜欢得明显,絮絮叨叨地又另起了话题。

 

 

“你们大学近,将来也要互相照应啊。“

 

 

赖冠霖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朴志训的背影,连忙说是。

 

 

“志训啊,从来都不懂得讨女孩子欢心。上了大学后,冠霖你要是遇到不错的女孩子,也记得给我们志训介绍介绍啊。“朴母说到了戳心窝子的事,一连激动地拉住了赖冠霖的手。

 

 

“阿姨多虑了,志训哥他…在学校,很讨女生喜欢的。”赖冠霖收起显眼的尬笑,佯装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背对着的朴志训,手上忙着挑上好的茶叶干,听到赖冠霖声线里的失落,头也不自觉耷拉下去。

 

 

天色较晚的时候,赖冠霖道谢招待后就准备起身要走,朴母笑着让朴志训送送他。

 

 

两人走在静得出奇的街道里,一走过家附近的路灯拐角,朴志训就忍不住牵了赖冠霖的手。



路灯映着他好看的脸,赖冠霖笑着说没关系。

 

 

“别人接不接受没关系,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你。“

 

 

 

06

 

 

三个月后,赖冠霖和朴志训如愿地被心想梦想的大学录取。

 

 

两间大学隔了三座城市的距离,也算是异地了。

 

 

大学四年间,两人也未尝没有过争吵,只是当时他们还懂得珍惜,自尊还没那么重要,也不存在卑微的遐想和杞人忧天的思虑。

 

 

谁有空,就打个车去对方的城市,撞上长一些的假期,就一起去外地旅行。

 

 

耳鬓厮磨的那几年,看上去都是副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但两人都在暗自发奋地储蓄着。

 

 

他们清楚这关系,每一天都像岌岌可危的末日之旅。

 

 

穷极想象般轰烈,却又像没有烟火的夜晚般,伟大又隐秘。

 

 

大四还没结束,赖冠霖就收了国内外的一大票offer,朴志训在声乐领域也颇有造诣,两人都是学校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但终归还是回到那个难题。

 

 

拿毕业证书的前一晚,两人都决意向家里人坦白性向。

 

 

两个人视死如归般挂了电话,就迎上了家门。

 

 

赖冠霖的父母都是海外派知识分子,当他们听到赖冠霖的坦陈时,也并不觉得很出奇,只是保有固执的一面,近乎淡漠地说不接受不支持。

 

 

而另一面朴志训就没那么好运。

 

 

朴志训战战兢兢地,话还没落音。朴母就忍不住满脸诧异,睫毛颤抖地不成形眼泪也像开了阀般放肆。还正揪着心帮母亲抹着眼泪,朴父不由分说一脚就揣在了朴志训肚子上,他的头在玻璃茶几上扣出骇人的重响。女人尖叫着,浓重的哭腔响彻死寂的客厅,她拼了老命般拦住怒气上头的男人。朴志训在泪眼朦胧间再望了眼母亲,就呛着满口的血,往楼下没命地跑。



过早结束的赖冠霖正好在朴志训楼下等他。

 

 

跑到最后一层楼梯,朴志训有意识地放慢了步调,调整情绪。这么多年来,他还没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哭过,所以这次也不行。

 

 

深夜十一点的路灯正亮,照亮还在楼梯上的朴志训的脸,也照亮他嘴角残留着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赖冠霖颤抖着上前把那人抱紧,但似乎碰到了痛处,朴志训疼得脸都变了色。

 

 

手忙脚乱地松开了怀抱,赖冠霖忍住眼泪,吻了吻眼前人流血的嘴角。朴志训望望爱人的眼,笑着说没关系。

 

07

 

 

朴志训大学期间商演赚了不少钱,赖冠霖得过的巨额奖学金也让他能保持一如的优渥。

 

 

两人把心一横,决意去美国开启新的人生。

 

 

初到纽约的时候,他们只租了一个小居室,从买生活用品开始,慢慢堆出了一个像样的家。



赖冠霖在全球顶尖的会计师事务所上班,朴志训也趁着韩乐的势头,成了一名kpop声乐老师。

 

 

起初赖冠霖还没那么忙的时候,两人去了迪士尼,去坐那些兜转不停的游乐设施。

 

 

在跳楼机上感受令人窒息的失重,在大摆锤顶端听听最靠近天空的风声,在最幼稚的旋转茶杯里拉紧手,直到身边的风景都模糊,天旋地转的时候,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那时候,他们还享受着世界末日般的激情。

 

 

他们路过熙攘街头的一片雪地,上面有架木钢琴。赖冠霖坐了上去,朴志训就开始唱歌。路过的人好奇地探着头看,没过几分钟就围成了圈。

 

 

漂亮的人,漂亮的钢琴,和听一次就忘不掉的声音。有人开始询问那首绽放在纽约街头的异国歌曲。

 

 

 

朴志训说,那是他们的人生,不经意地开始,长相厮守的约定。

 

 

 

 

 

 

 

后面因为处于事业上升期,赖冠霖开始疯狂地加班,朴志训的课表也慢慢被填成几乎没有空隙。

 

 

两人都竭力保持着甜蜜的小习惯,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赖冠霖因为忙到虚脱,开始忘了纪念日这种东西。

 

 

那天朴志训知道他会忙到很晚,所以特意跑到赖冠霖工作的那栋大厦楼下等他。七月份的纽约深夜,对面马路的冷气吹得人彻骨寒凉。他只穿了件米色衬衫,等人的两三个小时里,拒绝了好几个陌生男女的搭讪。

 

 

是纪念日啊。

 

 

朴志训心情特别好,甜滋滋的,站在空旷的纽约街头,还唱起了刚教的情歌,像个迷路的高中生。他朝旋转门的方向探啊探,想着呆会儿要给赖冠霖一个比以往还要热切的拥抱。

 

 

就这么想着,金色旋转门里晃出了人影。赖冠霖果然下来了,穿着一身黑西装还是帅得要命,里面的竖纹衬衫和领带还是朴志训给配的。

 

 

只是,不是一个人下来的。一个漂亮的亚裔女生挽着他的手,穿着身材尽显的西装裙,朴志训想,大概是赖冠霖的同事吧。

 

 

只是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些冲击,朴志训在赖冠霖望过来的瞬间就躲进了街角,赖冠霖看见了,就甩开女生的手,朝那个清冷的街角跑去,只是人不见了,但熟悉的香水味还残留在原地。

 

 

回家后,看见朴志训已经侧卧在床的一边,赖冠霖把手滑进他的腰间,把人抱得死死的。

 

“是个误会。她是共事的经理…“赖冠霖的声音透着些焦急,刚躺上床那会他就已经非常累了,想早点解释完早点休息。

 

“我相信。“朴志训打断了他的话,朝他的脸颊戳了个晚安吻,就又转了回去。

 

朴志训的确是相信的,起码百分之七十相信。只是天父不做好人,时间让他生了百分之三十的怀疑。是谁健忘,开始对纪念日都只字不提?

 

 

另一边的赖冠霖也没睡着,累过了头,他反而没了困意。这些天赖母给他打了很多越洋电话,理智依旧地唠着家常,最后还加了句,累了就回来,妈在这边等你。

 

 

朴志训向来不太爱做饭。只是赖冠霖变忙后他自愿做饭的次数变多了,可是,慢慢地,朴志训变得不是很有心情。

 

 

那天深夜,赖冠霖饿着肚子回家,一打开冰箱,空空如也,忍不住皱着眉头问朴志训饭菜在哪里。朴志训翘着腿躺卧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的是无厘头的美国小电影,他看得嗤嗤地笑,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赖冠霖在问他。

 

 

“忘记买菜了,你叫外卖吧。“朴志训说完又扭头看起了电视。

 

 

赖冠霖“哦“了一声后,叫了外卖。纽约深夜里的外卖都是垃圾食品。吃着过硬的薯条,赖关霖着实心底不是滋味。

 

 

这种状态不知维持了多久。

 

 

两人开始敷衍般亲昵,接吻时不愿深入,虽然也没有躲避。

 

 

那年八月,赖冠霖终于迎来难得的小假期,他想让朴志训也请个假,他们一起去人烟稀少又漂亮的地方旅行。

 

 

那天他下午六点就下了班,走去朴志训所在的声乐工作室,里面的人说朴志训提前下课休息了。他打了好几通电话,朴志训都没有接,他心头一紧往家里跑,也没看见踪影。

 

 

异国他乡最怕这种事情,赖冠霖心急得快窒息,眼前的一切都生出了变了色的重影。

 

 

08

 

 

他没命地往熟悉的纽约街道跑,仔细查看着朴志训有可能进去的每一个地方。体力快耗尽的时候,一番生理性的心绞痛,让他不得不抓着膝盖喘了会儿气。

 

 

一抬头,就看见那家他和朴志训曾经常去的酒吧。

 

 

赖冠霖擦了擦额头的汗,就进了去。一眼就看见穿着白衬衫的朴志训,坐在吧台上摇摇晃晃的样子,显然喝得烂醉,旁边的两个白人男子对他上下其手他也毫无察觉。

 

 

赖冠霖霎时被气得冲昏了脑,拐卖人口似的把人往下一拽,也不管他走得有多踉踉跄跄。打了个计程车就把人往里一扔,到家门的时候没好气地把人背起,那人在他背上的时候,他似乎忘了这场景有多熟悉。

 

 

深夜,把朴志训在床上安置好了之后,赖冠霖也忍不住在临睡前喝了很多酒。

 

 

凌晨三点,朴志训被冷醒,宿醉让他的头重得难受,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他还有些残存的印象,他想道歉,但实在没力气挪动身体。

 

 

睡在旁边的赖冠霖还保留着半分清醒,他呢喃的声音很轻,可那话音一出,朴志训感觉自己的心脏立马被崩得个鲜血淋漓。

 

 

“朴志训啊,我还爱你吗?“

 

“我不是很清楚了。“

 

 

朴志训背对着那自言自语的人,已经竭力克制住哽咽的声音,但五脏六腑都抽痛得厉害,还没到两分钟,朴志训弓着的背就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赖冠霖有些慌,他想那人怕是听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疲于去安慰去解释了。

 

 

就这样吧。也不是第一次觉得累了。

 

 

赖冠霖剩下的几天假期都还是呆在家里,朴志训下班回来,眼红红的,也没什么沟通。

 

 

赖冠霖回归上班的第一天,有点心神不宁。果然下班一回家,看到熟悉的大厅,好像变了,但也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再细心点看,才发现朴志训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的衣服,他的乐谱,他新养的雏菊。

 

 

赖冠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他瘫坐在沙发上,好久都没缓过劲。

 

 

不要说打不通朴志训的电话,那人就连社交账号都注销得一干二净,也请辞了自己所钟爱的工作,在这片繁华的纽约街头,消失得够彻底。

 

 

还怎么去找呢?

 

 

好像人都是要真正失去,才懂得刻骨铭心。

 

 

赖冠霖信誓旦旦地开了头,却在恍惚间急忙给这段长达十年的感情结了尾。说了那么多情话的人呐,最后却给了致命一击。

 

 

精神恍惚的那段日子,赖冠霖才惊觉,床头是两人十五六岁时的合影,那些笑容太刺眼,他每次都看不得,躲闪着,但也不愿意把它收进抽屉里。

 

 

先前那段烦闷的时间里,他甚至认为他和朴志训是新鲜感作祟,才会在一起。后面便顺理成章地认为这一切,是冲动是错误,才会倾吐出最伤人的酒话,极其残忍决裂地促成分离。

 

 

他没想到,时间久酿出的智慧来得总是比较晚,他只不过是被琐事耗尽了心力,被新鲜感反摆了一道,才懂得这轰烈和伟大的是细水长流的爱情,而从不是因为,他们是同性。

 

09

 

 

赖冠霖开始用疯狂工作去麻痹自己,但奈何他已经干了些年头,晋升得顺利,工作量也比以往少了很多。

 

 

可能是上天都在惩罚他,按着他的头,逼他度过难熬的漫长夜里。

 

 

无聊的时候,他把家里扫得一干二净,所有属于朴志训的位置他都空着。他在茶几上开了一罐又一罐黑啤。他等那人开启家里的门,等那人听他再说一次。

 

 

我爱你,我等你,我想你。

 

 

可是,没有回音。

 

 

大半年过去了,赖冠霖开始夜里在纽约街头瞎逛,他开始有点理解,每次朴志训在公司楼下等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样闲逛,他也未尝不抱有一丝丝侥幸心理,万一他还在呢,万一他不气了呢。

 

 

可是,时间不饶人,转眼又是一个冬季。

 

 

那天晚上赖冠霖喝了点酒,身体正发着热,他就无所顾忌地,穿着件薄衬衫就下了楼。街头迎面一阵刺骨的风夹着雪,把他冻得个够呛。他也懒得上去披件大衣了,就当作是后知后觉的报应吧。

 

 

他走了很久很久的直线,想去那片没怎么涉足过的纽约市边区看看风景。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冬季夜里的风都不饶人,他白皙的手被冻得通红。

 

 

终于走到那条想去的街,果然这个点,九成的漂亮商铺都关了门,路灯的光线也不太够,只有一家快打烊的花店还留着一半的灯。

 

 

清亮的光束照着门口那架漂亮的木质钢琴。有个年迈的流浪汉坐在琴凳上,在弹梦中的婚礼。



流浪汉弹完一曲,听见拍掌声就朝赖冠霖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战战巍巍地走到赖冠霖跟前,一脸骄傲地说,他的爱人生前最爱听这首曲子。流浪汉精神貌似有些不正常,他说完就兀自地离开了那片雪地,不知道会去哪里。

 

 

赖冠霖坐在琴凳上,活动了下手指,弹起了十五岁那年,朴志训在台上唱的那首《末日爱侣》。



那两分半的每一帧,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追光淡下的那几秒,朴志训转过来对他笑了的场景,和他当时心里所想的,如今看来算是负了心的认定。

 

 

他不知疲倦地弹了很久,身后花店的光源也渐渐暗了下去。他想起当初那人劝他旋律不必过于轻快,但如今他有点不受控地把它变得过于悲戚了。马路对面衣着单薄的站街女也失神地掉着泪,过于冷清的纽约街头,似乎承受不了这番有故事的旋律。

 

 

花店彻底没了灯光,只剩头顶一盏半坏的路灯。卷帘门靠地的声音有点大,他想着,弹完最后三十秒就回去。

 

 

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但这旋律能让他想起爱唱歌的朴志训,他就不由得兴奋起来。

 

 

“最后十秒了,追光暗下去,他就会回头看我了。“赖冠霖有些失神地幻想着,手指却没停下来。

 

 

风路过种满雏菊的花店,刮过一阵清冷好闻的香气。

 

 

 

赖冠霖身后响起一个哽咽的声音,那人在唱。

 

 

 

 

“你是我年少的确幸。即使最后一天,我也如最初般爱你。“

 

 

 

 

 

 

 


《漂亮男人》

#罐昏#

 

 

 

人生一共才900多个月,我们一定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01

很多年前,赖冠霖家就在首尔中心地段开了间小资格调的咖啡厅。可能因为定价的原因,能进来的人都多少有些资本,所以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形形色色漂亮的人。

 

 

那年他19岁,就读的大学正好位于首尔中心地段,他也正对管理感兴趣,就顺势当起了自家咖啡厅的店长。咖啡厅的装修十几年都没有变,但似乎美式菱格沙发和打斜的落地窗特别相衬,鹅绒天花板上嵌着零星的月牙色灯光,像窗外难有的星辰,看都看不厌。

 

 

赖冠霖的每一天都过得相当平静。一些年轻漂亮的小名媛常会成群结队地来店里看他,而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几句应付过去,就进了物料间。

 

 

所谓内心毫无波动就是这样的吧。

 

 

可是最近他突然有点难受。

 

 

大概缘起一个月前那个略有风声的夜晚。赖冠霖正顺手把音乐调到月光圆舞曲第三章,外面就下起了暴雨,当时厅内没几个人。赖冠霖闲着无聊,就抓出一袋新进的咖啡豆试试味道。

 

“咔!”

 

咖啡豆在口腔里爆裂出微微的脆响,浓郁的醇香在瞬间蔓延至味蕾的每一簇细小神经。

 

 

这时候他看见门口站了个穿着规整西装的男人,细心地折好了伞,才正式跨进了门,选了中间那扇落地窗的位置,然后坐下。

 

 

那人梳着英气的偏分,只留下一个侧脸,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漂亮。

 

 

他没法解释那种悸动,只敢捏了捏旁边咖啡老师傅的手肘,不知所措地说,“新进的咖啡豆有点猛啊,一吃就心跳。”那老师傅愕然地盯着那袋子,赖冠霖就哑了口,哎呀,拿成旧的了啊。

 

 

眼前是被隔了音的暴雨,漾着水流的落地窗,和那个选了好位置的漂亮男人。

 

 

赖冠霖有点后悔作死放了那首月光圆舞曲了。

 

 

当天晚上,赖冠霖就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像是勾了一点蜂蜜的奶泡,被蒸汽机打进了脑子里,甜甜地融进身体的每个细胞里,却又生出泡沫般危险的期盼。

 

 

从那以后,那男人就经常到店里来,总是提着个电脑,忙碌的样子,像是在处理公务。赖冠霖觉得那男人很有意思。平日里偏分和深色西装是标配,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一到周末就格子衫卫衣,理着顺毛还戴副圆框眼镜,像个可爱的高中生。

 

 

赖冠霖不受控地收集着这个客人的细小信息,他始终觉得那人很面熟,但却叫不出名字,他也不理解,为什么那人有时候能朝着首尔地标的方向,看那么久的风景。

 

 

也是有天晚上无意间看到晚间新闻他才彻底想起,原来那人是朴氏地产董事长的三儿子朴志训。

 

 

这朴氏在首尔乃至全国都相当有名,但这有名并不在于有钱。而是这风流董事长的糟糠之妻替他生了三个儿子后,就被二奶活活气死,所以他和三个儿子的关系都并不好。

 

 

新闻里还播放着朴氏参加慈善晚宴时,朴志训自然地打掉父亲挽过来的手的片段,那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叽叽喳喳的娱记在画外音里讨论着这一家人的关系如何如何不好,但坐在沙发上的赖冠霖却莫名有点开心。他感觉自己似乎离这人更近了一些,琢磨着那人的小脾气,他竟也莫名地觉得可爱。

 

 

那是某个周三的晚上八点多,朴志训又一身规整地提着个公文包就进了咖啡厅,还是在老位置。赖冠霖私心地在他的那杯咖啡上划了个漂亮的心形,他照旧让别的员工帮他把咖啡送出去,而自己躲在咖啡机的后面,偷偷见证着那人被杯面的小图案点亮好心情的瞬间,然后再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

 

 

只是这次那人喝了咖啡却没留意到嘴角沾上了点泡沫,一直对着电脑忙活到深夜都毫不察觉。赖冠霖按捺住笑意,他觉得,这是次好机会。

 

 

果然,朴志训和往常一样,呆到了十一点多的样子,咖啡厅里又只剩下了他和赖冠霖两人。看着朴志训利落地收起了笔记本,赖冠霖正了正领带,狠狠地深呼吸了一下,拿着块方巾,有意识地抑制住心跳,朝朴志训走过去。

 

 

“那个…你的嘴边…”

 

 

像是怕会陷进去,赖冠霖不太敢看朴志训的眼睛,但又为了故作镇定而不得不看,陷入两难的那几秒,散发着香气的悸动恰好和这夜色齐平。

 

 

可是朴志训像是忙糊涂了,没反应过来赖冠霖这是要干嘛。

 

 

赖冠霖也不再解释,一个热血上涌,就把方巾的一角抵在了朴志训的嘴角,有温度地擦拭着,像是对待自己养的棕色小仓鼠。

 

 

“啊…谢谢…冠霖?“朴志训的眼神落在眼前人白衬衫的名牌上,一出口就是商人惯用的亲近招数,的确圆滑得让人觉得有些距离,但又不至于生分。

 

“既然你都叫我名字了,那我可以叫你哥吗?“赖冠霖抓住了机会,佯装自然地搭起了话。

 

“当然可以……“扬起了三十度嘴角,朴志训果然是那副电视里常见的老练模样,过分精准地表达着情绪。

 

赖冠霖才不理会这些细节,他认定这就是他和那人的开始。

 

 

02

从那以后,他总是在晚上朴志训发呆的时候,过去找他聊天,一开始,赖冠霖也未尝不害怕自己这样算是打扰,但朴志训似乎也很喜欢这种放松式地侃天侃地,一来二往,两人居然真的熟络起来。

 

 

赖冠霖跟那人说,他喜欢日本福冈的河内藤园,一直都想去看看那里的花藤通道,奈何每年的四五月份都有急事,让他错过了花期。朴志训耐心听他说着,眼里也亮晶晶的,他说他有空也想去。

 

 

有次他们正聊着天,朴志训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就响了,赖冠霖无意看到上面显示着朴志训父亲的名字。朴志训盯着显示屏,笑容僵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按了侧边的暗键,直接就关了机。收起了一闪而过的愠色,朝赖冠霖笑了笑。静得只剩下纯音乐的咖啡厅,气氛霎时尴尬得让人无从开口。

 

 

焦灼的一分多钟后,赖冠霖才开始出声。

 

 

“虽然我经历的肯定没有哥那么多,但是…如果他尝试着弥补,你也正想找个台阶原谅,不如…就当重新认识他一次。”赖冠霖给出建议的时候有些战战兢兢,毕竟他不清楚这会不会触及朴志训的底线,他只是就着真心,给了个不成熟的建议。

 

 

朴志训没有说话,望着窗外那栋朴氏地产大厦,抿了口手上的咖啡,苦涩却从眉头化开。

 

 

“都知根知底这么久了,还怎么重新认识呢?“朴志训望向赖冠霖的时候,眼睛里映着满当当的月牙色灯光,过分温柔的眼角,不含半点嗤笑的意味,只是有点无奈。

 

 

“我知道,可能始终都有裂痕,但就像洗牌一样,重新再来也好过保留残局吧。”

 

“人生只有九百多个月,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赖冠霖拍了拍朴志训的肩膀,就走开了。

 

 

后面的好些日子,朴志训都没有来。赖冠霖心底空落落的,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多嘴,偷吃的咖啡豆到了嘴里全都只剩苦涩的味道。

 

 

但当他从晚间娱记的报导里,看见一闪而过的朴志训时,那人和父亲参加一个政府机关合作项目的签约仪式,那么隆重的正式场合,朴志训望向父亲的眼神居然掩藏不住孩子气般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那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沦陷了。

 

 

再一次见到朴志训,又是一个暴雨天。朴志训打电话到咖啡厅的前台,他说他把车停在了负一楼,但忘了带伞,而走到地面有一段一百多米的距离是露天的。

 

 

赖冠霖让他在停车场门口等着。他下意识穿起平日里不穿的黑色西服,正好领带后,顺手抄起一把弯勾伞,就朝着雨色冲了出去。

 

 

那天的朴志训好像特别好看,停车场的灯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他似乎真正卸下了商人的伪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带都没打,斜挎着公文包,看起来比对面等伞的高中生还清纯。尤其是他脸上那个青涩的笑,就着雨色,恰好给了赖冠霖十五六岁时最期待的那份悸动。

 

 

赖冠霖忍不住多对视了半秒,才把伞盖过去。

 

 

百米开外的人行道,他们俩撑着伞小跑着,迎面的风夹着雨吹过来,两人身上的香水味融在了一起,是种难以名状的荷尔蒙味道。

 

 

赖冠霖从来都是个聪明人,但他却开始有点焦灼地分不清朴志训笑里的意味。最让他心焦的是,朴志训不知道在忙什么,来咖啡厅的次数越来越少。

 

 

03

直到那一次,朴志训深夜来了趟咖啡厅,刚坐下就接了个电话。

 

 

整通电话朴志训都以流利的日文回应,一边的赖冠霖站在咖啡机后边,听得心有点慌。

 

 

过了半晌,赖冠霖才端着杯散着异香的咖啡出来,笑着让朴志训试试店里的新口味。

 

 

“冠霖,我……“朴志训面露难色,第一次连话都说不清楚。

 

“百代子……是谁?我刚刚都听见了。“赖冠霖藏不住强颜欢笑的模样,睫毛开始无助地往下垂。

 

“你看我这记性,都差点忘记你是日文系的了。她…她是我未婚妻。“朴志训看着眼前人失落的样子,立马恢复了商人的标准笑容,他以为,这样可以缓解一下气氛。

 

“是太田日企的长孙女百代子吧?你真的喜欢她?“赖冠霖有些心痛,但基于自己并不是什么角色,他连质问都很无力。

 

看着赖冠霖不争气的红眼眶,朴志训有些不知所措地,什么也说不出口。

 

 

太尴尬了。

 

 

赖冠霖居然没憋住眼泪。朴志训慌张地拿起桌上的方巾,帮他擦了擦,但没过多久就像个逃亡的懦夫一样,胡乱地扯了几句就消失在夜色里。

 

 

不是告白,不是商量,只是薄情地通知而已。

 

 

赖冠霖以为一起撑过伞就算是约过会了。

 

 

他真的什么都想好了,从看见那人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想着啊,先在夜里聊聊天,找个好时机告白,再结伴去不同的地方旅行,轰轰烈烈地,过上它个几年,时间一长,大概就是一辈子了吧。

 

 

如果这一切不过一场一厢情愿,那似乎太不可思议了。赖冠霖认得那人的笑容,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笑的。

 

 

光是看电视,赖冠霖就清楚朴志训是个事业心很重的人,但真切地接触到朴志训的这一面,他却有点遭受不住了。

 

 

他没头没脑地揪着心,觉得自己实在荒唐。那人的确从未给过他半分期许和承诺啊。他单方面想好的一生,显得有些滑稽可笑了。

 

 

 

04

接下来的半年里,朴志训再也没出现过。

 

 

赖冠霖习惯了在咖啡厅里呆到凌晨好几点才走。他就坐在朴志训旁边的那个位置,深夜里托着腮帮反复想。

 

 

“朴志训也不那么完美,是吧?“

 

 

不就是个漂亮男人吗?他见得多了去了。

 

 

但被理智扯痛着,他又很清楚,即使是那么显眼的缺点,他也都义无反顾地算作了信仰,只是有点估错了等待的价值。其实任何的东西,只要时间一长,都是把锥心的刀啊。

 

 

赖冠霖开始在凌晨把前柜那台老电视打开,听听新闻什么的,显得不那么寂寞。

 

 

那天晚上他听到朴志训婚况将近的消息。突然意识到,这每日的凌晨几点,不过是心存侥幸地等待罢了。

 

 

可是等不来那人,却等来了婚礼的现场直播。

 

 

果然是举国轻重的地产大亨之子,结个婚还玩直播,而且还是全国最大的电视台现场直播。

 

 

赖冠霖的感官已经有些麻木,手上不停地捣着瓷碗,里面的咖啡豆接连发出清脆的爆裂声,呛鼻又浓郁的苦香,在赖冠霖看见电视里浪漫婚礼布景的瞬间,狠狠刺激了下他的眼睛,生涩的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各路明星都到了现场,那个漂亮的日本新娘也被轻纱笼上了圣洁光环,连赖冠霖都开始觉得,这是喜事一桩啊。

 

 

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不受控地回想起和那人在咖啡厅里看过的一切。

 

 

七次初春的闪电,十二次仲夏的暴雨,和三十四次鹅毛大雪。这些不刻意的平淡,都是他年轻的人生里最刻骨铭心的浪漫。

 

 

把那碗磨好的咖啡粉放好了位置,看着外边下起了旧色调的暴雨,赖冠霖跑到杂物房照了下镜子,把领带解了下来。

 

 

“该开始新生活了。“

 

 

关好了前柜大半的灯,正准备关掉电视的时候,赖冠霖眼角留意到,有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了门。

 

 

赖冠霖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似的,浑身酥酥麻麻,就快要朝后倒下。

 

 

是朴志训。

 

 

朴志训做好的头发被打湿了发梢,黑西服和白衬衫都湿了大半。到赖冠霖跟前的时候,笑得可真叫个百味杂陈。

 

 

“我是朴志训。“朴志训猛地把胸前的玫瑰礼花摘了下来,塞在赖冠霖平放的掌心上。

 

 

赖冠霖惊得有些发抖,眉头蹙了又蹙,喉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到访锁死,没法组织语言。

 

 

“我们重新认识,可以吗?“朴志训的眼角泛起感怀的水红,把赖冠霖的手掌放在自己脸颊揉动,任那玫瑰花瓣被碾得粉碎。

 

 

看着右上方老电视里乱作一团的现场直播,赖冠霖这才有了些实感。

 

 

赖冠霖抽回自己的手,有些慌乱地关掉了电视和仅剩的几盏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门口。

 

 

朴志训呆站在清冷的前台,看见赖冠霖这种反应,几近绝望地单手捂住了通红的眼。

 

 

偌大的咖啡厅,过了半晌才响起赖冠霖的声音。

 

 

“决…决定了吗?“有点战战兢兢,但更多的是坚毅。

 

“嗯!“朴志训连忙慌张地应了声。

 

“河内藤园你去不去?“

 

“去!“

 

“赖冠霖你要不要?“

 

“要!“

 

“暴风雨怎么办?“

 

“管它的!“

 

两人在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场暴雨里抱紧。

 

 

谁能想到,最初的最初,是朴志训路过那扇落地窗时,被一个做咖啡的漂亮男人吸引。

 

 

所谓天意,不过一场双向的一见钟情。

 

 

要记住。

 

 

人生一共才900多个月,我们一定要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蝴蝶背影》

#罐昏#

 

 

 

“那杯酒下肚,前半生就已作废了。”

 

01

 

 

新王登基的这几年,洛阳城内外也算是落得个平静。毕竟这朴氏也是出了名的仁爱之辈,让天下臣服也得了民心,这泱泱名城的繁盛之势,不似当年旧朝般虚晃易碎,而是真实地有了起色,这从近年声势愈发浩大的花灯节就看得出来。

 

这年的花灯,有点不同,恰好撞上了绒毛般飘忽的初雪。洛阳城内的小老百姓看见了,逛花灯的兴致也就更高,哪管这看热闹的街上早已水泄不通,只要能一睹这灯火阑珊的美妙,求得片刻浮华好梦,也就心满意足。

 

但这小老百姓可能很难想象得到,他们中的一些人,曾与西巡的太子有过擦肩之缘。

 

几乎全洛阳的人都知道,当今太子生得眸若星辰,俊朗无比,就连闭月羞花的倾城美人都比不上其一二。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太子也毕竟才时年十七,虽是身经百战的战场老手,但居然也掩不住淘气本性,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卫,趁着父皇醉酒,溜达到了花灯节最繁盛的一段。

 

 

“珍映,快跟上。”乔装打扮成布衣的朴志训拉着神色慌张的裴珍映,往人流最集中的皮影戏看台挤。

“殿……殿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裴珍映按了按左侧藏着的长剑,头上梳着松散欲坠的发髻,单薄的身子就快被人群挤散,毕竟是宫里长大的孩子,他不太适应这过分的喧嚣。

“看到那棵系满红绳的榕树没?我们要是走散了,你就在那里等我。“朴志训看着睁大无辜双眼的裴珍映,耐心嘱咐着。

 

裴珍映支支吾吾的,回应时话不成句。

 

“裴珍映!你武功这么好,胆子为什么这么小?父皇不会怪罪你的,我罩着你!“朴志训也不知哪儿来的蛮力,一个劲就把那踉跄的人拽到了皮影戏看台的前排。

 

裴珍映无奈地抿了抿吓得苍白的唇,乖顺地把头低了下去,没过半晌,便就着皮影幕纸发出的微弱亮光,谨慎地留意着四周人群的动静。

 

另向朴志训那边的时候,发现他那调皮的小太子,在戏匠出场前,居然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方才为了乔装往脸上抹的墙灰被人群蹭得七七八八,露出本来白皙的侧脸,就着幕纸透出的月牙色微光,勾出的无邪轮廓,仿佛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一面。

 

戏板儿“哐”地往桌上一拍,裴珍映才回过神来,佯装无事般将头上的髻又紧了一紧,无意识地拉紧了朴志训的衣袖。

 

一只纹路清晰的蝴蝶落到了幕纸上,由远及近地撑着薄翼。硕大的戏堂霎时静得只听得见驴皮剪纸被操控时木架相撞的轻响。

 

哀怨而微弱的古筝琴音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发出似的,掺入了莫名的回响和错音,惹得看客不自觉心生凉意。

 

蝴蝶飞走,留下一个脆弱的背影,这时候,响起一个稚嫩但又明显带点男子气的声音,不避忌地讲述着前朝的故事。堂堂的温柔,却让朴志训这个当朝太子听得刺耳。

 

突然间,弦断的一瞬,戏堂的木柱也应声撞了下来,直直地朝着朴志训的方向。一片失声惊叫中,原本密集的看客统统推搡着涌出了大门口。

 

朴志训被裴珍映应急地一推,没有被木柱砸中。那木柱也只是把皮影戏幕纸给划破了,破碎的缝隙间,朴志训看见一张清秀温润的脸。正当裴珍映要把他往门口拉,朴志训却执意要把幕纸后的那人也救出来,但却没意识到反着寒光的刀剑已经包围了整个堂子。

 

看着眼前十几个来势汹汹的蒙面人,裴珍映把松散的发髻一拆,又视死如归般地系了个发束,拔出藏在左侧的长剑。

 

“你们先撤,这里交给我,明日午时见。“

 

朴志训应声抓起那幕后男孩的手,但因为不熟路,反被那男孩顺着暗道带出了戏堂,就着薄薄夜色,亡命般沿着一个方向跑,也不知跑了多久,体力快耗尽时才发现,已经跑到了洛阳城外一片不知名的山野里。

 

“你…你明天还知道怎么回去吗?”朴志训累得气喘吁吁,大颗的汗融掉了冰冷的雪水,涩得他眼睛都半眯着。

 

“我…我知道,明…明天小的就带殿下回去。“那男孩子也始终佝偻着身子,抓着膝盖在喘气。

 

缓了好一会,朴志训才看清他的脸。

 

“你……怎么看出来的?”朴志训眉头蹙了一下。这人生得浓眉大眼,出类拔萃的清秀美貌却比一般的皇室更显贵气,哪里像个布衣?

 

“刚才护着你的那人,剑上的花纹,是一品带刀侍卫才有的。小的也会看些野书,无意冒犯殿下。“长手长脚的男孩子,不知所措地揪了揪衣摆,没气势地往后退了几步。

 

朴志训心里老练地盘算起来,眼前这人不差分毫的轩昂之气,若说是寻常人家的孩子,那这父母真是修了八百辈子的福气。

 

“这么有眼力见,想过当官吗?“朴志训突然笑了起来,觉得眼前这人真真妙趣。

 

“小的出身寒门,当今制度下,不太可能仕途顺畅,殿下抬举我了。“那男孩顺势坐在草地上,身上的粗麻布衣料也被摩擦出了细微的刮声。

 

“但,倘若我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就不一样了。“朴志训上前,拆掉了男孩头上不相称的包头方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发髻。

 

那男孩凝神望着,却神情错杂地说不出一句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朴志训躺在那男孩右手边的草地上,眼前是一片广袤深空,只缀着几颗零散星辰。

 

“小的叫赖冠霖,今年十三。父母双亡,自幼被卖给了戏班……“男孩也没了拘束感,长手一撑,以地为庐,也直直地躺在了草地上,这心一宽,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

 

朴志训听见这淡然的稚嫩声音,陈述着自己不曾经受过的伤,就觉得莫名凄凉。他把头一侧,一下就看见男孩眼里闪烁着的晶莹,这可和听似淡漠的语调真不相称。

 

“跟我回宫吧,我当你的家人,给你蝴蝶和星星,你就不用再替别人卖命了。“

 

朴志训调皮地把手往赖冠霖的眼上一盖,又轻轻松开,像是变了个戏法似的,夜风吹过来的一瞬间,赖冠霖的眼泪一下就干了。

 

 

02

 

 

第二天的午时,朴志训和赖冠霖赶到了那棵绑满红绳的榕树下,裴珍映果然如约地等在那里,只是显得有些疲累,脸上的血渍清洗后,还是留下淡淡的水红色。

 

裴珍映一下就凑上前捧住朴志训的脸,紧张地抽着气,这里看看,那里看看,确保无伤后把手放下,才又反应过来方才的举动有些过分亲昵,满脸歉意地惯性低了头。

 

朴志训素来都把裴珍映当弟弟看,对着珍惜的人,他也少有计量位阶的想法,这种触碰,又怎么会让他觉得不适?

 

从来从来,都只有裴珍映一个人计算着恰当的距离,保护地坦荡,靠近却慌张。

 

“珍映,这是冠霖,今后,我便多了个弟弟,你们也好生相处吧。“朴志训说完就堂堂地领着路,朝皇室成员西巡集中地的方向走。

 

赖冠霖和裴珍映一言不发地跟在后边。两人的第一次对望,有着这个年龄的孩子少有的生分感。

 

西巡路上,皇帝和皇后听闻是赖冠霖带朴志训逃脱了危机,也就纷纷应允了朴志训对赖冠霖的赏赐。

 

回宫后,太子殿旁便起了一座精致的阁楼,朴志训让赖冠霖白昼在皇宫的学林阁与达官贵人的后代同上课,夜间辅佐他处理一些非核心的奏折。

 

给了他华衣锦服,也给了他仁士身份,短短一个月内,整个皇宫都知道了,这冷冷深庭,多了这么一位,样貌不凡,举止翩翩的俏儿郎。

 

可是这个把出身看得过重的年代,总有人会恃着金汤匙,以抵辱他人来彰显虚无的家世。

 

这天,正四品文官李大人刚迈进学林阁的讲堂呢,这不,当朝丞相时年十三的幼子居然叫嚣了起来。

 

“大人,我已经忍了一个月了,思前想后,认为我等实在不应该和这出身贫贱的人坐在一起。请您择日禀报圣上,可别坏了我朝的选官传统。“

 

这李大人一听,气得胡子都要飞上天,但碍于这口出狂言之人是韩丞相之子,便强压着怒气。

 

“这赖生,速来表现优异,也从无乖张之举,老夫看,即使是丞相本人,也会允许他坐在堂内。“李大人漠视般举起书卷,那乖戾之人气得脸通红。

 

“哼,话说,李大人也不过区区四品文官,连朝堂都上不了,怪不得会替此等贱民说话。“那人说完便挤眉弄眼地坐下,偌大的学堂静得有些瘆人,一旁的赖冠霖心酸到无以复加,只有将各种苦楚咽下,其他的学生也不好站队,都看着眼色,舞文弄墨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李大人隐忍着就快要爆发,霎时间,学堂的侧门却被人一脚踹下。

 

是恰好经过的朴志训,身着白色细绣长袍,左侧跟着英气堂堂的裴珍映。

 

不是没听说过这太子和赖生的情谊,韩相之子见太子怒目圆睁,吓得立马跪着趴在了地上。

 

“你们给我听着,今后谁欺侮赖生,下场同他一样!“朴志训怒目所及之人,都颤栗得不行,他将长袖一挥,裴珍映的剑端就抵拢了那人的喉咙。

 

后来,那不经事的丞相幼子就被逐出了学林阁,丞相还为此在太子殿求了好几天情,才免去了更多的责罚。

 

这下,宫里再也没人敢动赖冠霖一分一毫。

 

这赖冠霖也是懂分寸,不会明要得更多,只是朴志训乐意给的,他都不会拒绝。

 

你说,这是兄弟情谊,合着这花样年纪,笙歌夜里,谁人会信?奈何朴氏皇亲的品行素来有极佳的声誉,所以至今也没有任何流言。

 

更何况朴志训的分寸也算得精准,从来不逾距,也从来不强迫。

 

只是偶尔一盏红烛下,无意碰到那人递过奏折的手心,心痒了就抓笔。他就会有点想嗤笑,怎么跟珍映一样,不学洒脱,却胡乱学会了克制。

 

这世代相传的君子之礼,让朴志训生生地克制到心悸。

 

随后的这两年里,赖冠霖更是出落得清秀英气,也没了生在皇宫的拘束感,开始与自己以兄弟相称。

 

“哥,别摔着了,你可不能受伤。“

 

“要是能和哥一起住就好了。“

 

“这是第一次和哥一起狩猎,今后还有很多次吧。“

 

赖冠霖说着这些话,声线是如初般地无邪。可朴志训就是看不得他眼里的真,清纯得像一望即见底的淡蓝色湖水,闪着粼粼的光,却衬得这夜色过分妖娆了。

 

赖冠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犹疑,只是脱口而出,总比惹得人辗转反侧的要好。

 

他的分寸和朴志训的不一样。他清楚这皇室风气纯良但也开放,承袭了一些些前朝的荒唐与奢靡,前朝的皇室成员大多有些令人咋舌的陋习,这衬得龙阳之癖也正常。再说,自己目前虽被赐予五品官职,但这境况被称为侍者也无妨,这皇子和侍者,每朝每代都沿袭着“那种“关系。所以赖冠霖在熟悉了皇宫后,总是毫不避忌地明示着心绪。

 

那天父皇庆寿,朴志训喝了点酒,回到太子殿的时候,拿奏折的手都有点不稳,脑子被热酒烧得晕乎乎的,他踉踉跄跄地走回殿门口,想吹吹冷风清醒下,却发现庭前的大片芙蓉开得正好,农历十五的圆月也正高悬,一切美得有点不切实际了,他脑子里却想起了一个人,那人直白的邪,和眼里藏不住的真。

 

突然身后响起那人沙哑可怜的声音。

 

“陛下,何必克己。“

 

是啊,你知我知,这花前月下,何不如应景?

 

03

 

 

有好一段日子,还没有听到远方的报令,光是看到那堆笔锋犀利的战况奏折,赖冠霖就有点按捺不住地向朴志训问起更多边境的状况。

 

朴志训无奈地半开玩笑说自己可能又要亲上阵,回不来的话,希望赖冠霖余生就忘了他这么一个人。

 

赖冠霖当晚就没怎么睡着,手里抓着那副朴志训送他的蝴蝶玉佩,珠帘也不适宜地沙沙作响,把他深埋的思绪打得七零八落。

 

第二天赖冠霖就去找了裴珍映,说要学武。

 

当时裴珍映正持剑对着一棵高树练武,上面的树皮都被他削得七七八八,但却也相当平整。

裴珍映对这宫外来的弟弟,始终保持着可敬的距离,不淡漠但也不热情。

 

“冠霖这好身手,还需要我教吗?“裴珍映说这话时把剑安回了鞘中,没有半点兴趣去看他躲闪的眼。

 

“哥这是哪里的话,论武功,我只会皮毛,希望哥能教我更高深的。“赖冠霖有些心急地朝前走了几步。

 

“好,你天资聪颖,相信很快就能明白要义。“裴珍映说罢丢了把练功剑给他,只是那双看穿人的眼,让赖冠霖有些意外地不自在。

 

又是两年光华流转,赖冠霖的练武进度快得让人觉得蹊跷,但也在裴珍映的预料之内。坏就坏在,还没等到去收拾这蠢蠢欲动的边境小国,这平静深宫里却先传出了噩耗。

 

那天的朴志训醉得不省人事,他甚至不敢去父皇的龙榻下,看他最后一眼。是病死,还是被害死,身上有没有伤痕,这些他都意外地胆怯,不敢亲眼去寻求正答。

 

他清楚这深宫里,哪怕是最高权力,特殊境况下,生死也并不由己。

 

他右手持着载酒的瓷壶,糊花的泪眼看不清庭前跪满的文武百官。那一声空绝刺耳的“皇上驾崩”狠狠钝烂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霎时,百官齐鸣,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却悲怆不能自己地倒在了温热的龙椅上。

 

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那些高官才陆续散去,他只知道置于那股掌间的,不再是醉人的酒一壶,而是苍茫的苦乐乾坤。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终于酒醒,头还有些余痛,但身体却不再冰冷。他被赖冠霖抱在怀里,正条件反射般要挣脱,却听见那人说了一句“别动”,便又晃了神。

 

新王登基,本该普天同庆,但这也的确是边境作乱的好时机,那些蛮横小国等了多年,早就蓄势待发,等着给着南方大国致命一击。

 

朴志训刚穿上龙袍又不得已换上战袍,尽管几番劝阻,他还是拗不过赖冠霖,让他一同随着去了沙场。

 

和赖冠霖预想中有些不同的是,朴志训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和往常温柔沉稳的模样有些不同。

 

那日厮杀后,月牙也被蒙上了一层血红,滚烫沙土里散落着冒着血腥气的尸首,他看见朴志训提着对方首领的头颅,却在马背上狞笑着,他心里就一阵阵地没由来地发怵。

 

这一战可把边境异族吓得个够呛,朴志训的江山看起来真真是稳了。

 

回宫后,朴志训难得喜形于色,立马封赖冠霖为一品大将军,可这赖冠霖却手握着这半壁江山般的兵权,上了烽火熊熊的城楼。

 

往下俯瞰,一片铠甲林林,所有人都瞧见了他城楼上的身影,齐齐唤了他声“参见赖将军”。赖冠霖有些神惘,他开始有点分不清,这眼下的,到底是谁的江山。

 

家族里世代相传的权欲在作祟,他被霎时蔓延滋长的野心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一双后手稳住了身子,不至于跌倒。

 

“时机到了,别忘了你该做的事。”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是当年学林阁的四品李大人。

不,更准确的说,是前朝蝶妃的亲弟,也就是赖冠霖的舅亲。

 

“这血仇大恨,我又怎么会忘记……“眼前望着一片规整的烽火,融进夜色里,赖冠霖觉得这风景有点虚实交错了。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9岁的他,本来正乐意融融地与皇亲就餐,但夜色一黑,他就被察觉到动静的父亲强塞进了书房里的暗道,那条冰冷的暗道和外界联通着一条隐隐的光隙。他记得清清楚楚,父母和侍从是如何在一片惊恐里惨死,他记得那刀光剑影,也记得行凶首领腰间那奇特的环形白玉。

 

“你那残忍的圣上,他当年才13岁,居然带着斩令,一心想把赖氏皇亲杀净。就连留下我,也只是为了表面的怀柔政策。对他,你可不能起什么恻隐之心!“李大人的声音带着威胁命令的意味,让赖冠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但赖冠霖始终感觉,有些疑惑还是不能对着眼前这人倾口而出,比如,这么长久地相处下来,他不太相信当年杀他全家的就是朴志训。

 

但当那天他去到朴志训的专属藏经阁借阅兵书,在最高的架子上看见那枚环形白玉坠子时,他耳边的世界便开始嗡嗡作响。

 

朴志训杀人不眨眼的狞笑,和有些变了质的天真,都一阵阵地绞痛着他脆弱的神经。

 

谁忘得了花前月下时的心悸,和那最初执手夜奔的场景。

 

但又是谁毁了谁的人生,谁夺了谁应有的大好乾坤?

 

 

 

04

 

 

赖冠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朴志训约在了将军府的庭院里。

 

那时正值深冬,通透腊梅开得正好,入骨幽香都融进了酒杯里。大片的鹅毛雪错落掉下,掉在朴志训的发髻上,有一片勾住了他英气的眉,他一抬头,又恰好把雪融进了眼,眼睛忽闪着,像是十七岁时候的调皮模样,从未改变。

 

“冠霖约我来,是有大事吧。”朴志训理了理衣摆,恢复了君王才有的老练气势,字字意味深长。

“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有看见哥了。“赖冠霖抬起酒杯就往口里送。

朴志训望着赖冠霖眼里的犹疑,也不由分说地举起了他眼前的那杯。

“哥,酒凉了,我再命人拿去热热!“赖冠霖看见那碰到杯沿的嘴,就不由得紧张起来,谁都看得到他眼里蕴着的半眶眼泪。

 

可朴志训就是倔,只留了一个失神的侧笑,就不顾一切地喝了下去。

 

这封喉美酒,逼得人鲜血直流。

 

朴志训却没有半点挣扎,赖冠霖的眼前的世界已经乱作一片糊景。他比计划中要显得狼狈一些,他眼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裴珍映,抱着那鲜血直流眼半微张的躯体,就没了杀气,几步一回头,便误了时辰,让外面给他备好了龙袍的叛军,等得心急火燎。

 

又是一次新王登基。

 

但这玉阶龙椅,像是分外冰冷,只因没了那人的体温,也没了那人的笑意。

 

赖冠霖失神下令,要烧了朴志训的所有,关于那人的一切,这宫里不准有人再提。

 

他想用一次倔,去盖掉平生犯的最大的错。

 

只是裴珍映也是朴志训的,就除了裴珍映。赖冠霖命令裴珍映留在他身边,就像当年陪在朴志训身边一样。

 

裴珍映没有拒绝,因为他对这个宫外来的弟弟,从不淡漠,尽管也从不亲近。

 

他扪心自问恨赖冠霖吗?

 

恨。

 

但他清楚自己并不能左右什么,裴珍映这半生都习惯了逆来顺受,不是没志气,只是这人啊,若是没掉了灵魂,那不如就乖顺地活下去。

 

赖冠霖自知理亏,所以几乎没有对裴珍映发过火,但那次天还没亮,他在旧书阁看见那枚环形白玉还嵌在老位置,就想起了过往的种种,居然难得对裴珍映发起了火。

 

“我不是说,他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的吗?!”赖冠霖抓起那个奇特坠子就气呼呼地往朝堂走。

 

“这东西,不是“那位”的啊……”裴珍映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一头雾水地应答着。

“什么?”赖冠霖还没坐上龙椅,就僵在了玉阶上,那坠子从他浸满汗的手心堕下,整个朝堂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

“这是当今李丞相,送给前朝太上皇的东西。你是他的亲侄子,怎么会不知道呢?“裴珍映虽然弓着腰,语气却没有半点过分的谦卑。

 

赖冠霖惊得瘫坐在龙椅上,语无伦次地将当年下毒的原由倾口而出,却换来裴珍映的一个冷笑。

 

“前朝太上皇开朝之时,确确用的是怀柔之策,你赖氏皇亲莫名被杀,当时李相说是被世仇所杀。倘若你父亲当年尚在,定会被封个一二品官职,那自然李相也不会有机缘夺得四品高位。谁是真凶,我想你清楚了吧!“裴珍映侧过身子,留下一个淡漠的冷笑。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赖冠霖英气的脸上满是真切的悔,过了半晌天彻底亮了,堂上官已经站满了红砖碧瓦的偌大朝堂。

 

赖冠霖满脸愠色凝着冷脸,惹得堂上百官议论纷纷,唯有那李相诧异地盯着龙椅旁那破碎的坠子,眼神闪躲,双手也颤抖着无处安放。

 

众人凝神屏气间,之见赖冠霖将身子侧向旁边的裴珍映,头颅一昂,怒不可遏地把长袖一挥,指向李相。

 

 

“杀!“

05

 

 

只是那人再也回不来了。

赖冠霖倒是不懂朴志训的。

既然那人看得到赖冠霖的真,又怎么会看不见他眼里的犹疑和对王位的些些欲念。

从破碎幕纸后的惊鸿一瞥开始,朴志训就已经明了这是场可能会把命搭进去的局。他幼时见过那倾国倾城的蝶妃,又怎么会丝毫不怀疑与蝶妃有七分像的赖冠霖,又怎会不清楚赖冠霖的步步为营。

朴志训只是没想到,赖冠霖还是约了他那场酒,而他也霎时顿悟了这场关于欲念的闹剧,心甘地选择了一饮而尽。

只不过是,

可以给你蝴蝶,给你星星,给你江山,给你回忆。

但就是不能爱你。

 

 

06

 

 

十年后,赖冠霖携着皇室游玩,发现这曾经繁盛的洛阳城,居然变得这般冷清。夜间饮完酒,他和裴珍映走在了曾经最拥挤的街道上,没有了昔日的过分热闹,倒也落得个清静。

 

走着走着,裴珍映却提出回乡的请辞,说想辞官从商,就近侍奉双亲。

 

赖冠霖有些惆怅地点了点头,顺着裴珍映带的路,没留意,一下就踏进了曾经的戏堂里。

 

看台中央亮起了月牙色的灯光,被皮影戏的幕纸一隔,便显得更朦胧好看了一些。

 

进来之前,裴珍映就跟赖冠霖说,再带他来看想看的戏,赖冠霖觉得这裴珍映可能不是很懂他,这样的过往,谁愿意想起呢。但就当这是讽刺也罢,就让这请辞之人顺顺气也不是不可以。

 

他只看见,一只纹路清晰的蝴蝶落到了幕纸上,由远及近地撑着薄翼。戏班的人丁没以前那么旺了,再也听不见曾经伴奏的古筝琴音。

 

看着时空错乱般的旧蝶影。

 

赖冠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也没那么喜欢蝴蝶,只是朴志训以为他喜欢,后面越来越喜欢,也只是因为他的爱人,长了双蝴蝶般漂亮的眼睛。

 

就这么沉思着,他想,这操纵皮影的人,是时候该唱戏了吧。

 

只是那幕后的戏匠一开口,他的眼泪就似断了阀的洪水,来得突然又刻骨铭心。

 

戏唱完了,堂子里静得发慌,那戏匠收了收棍子,驴皮剪纸还没撤下来,人还站在幕纸后呢,就对着能荡出回音的看客区开起了玩笑。

 

 

“好你个珍映,又一个人来了?“

 

 

裴珍映眼里带泪,回了他个嗤笑。

 

“你……“反倒是赖冠霖耐不住性子,哽咽着唤了一下。

 

幕后的那人像是怔住了,久久没有回应,整个戏堂静得能听见接连的风声。

 

过了半晌那人才开口对裴珍映说。

 

“你当初给了我解药,而如今,又何必亲自把毒药送上门呢…“

 

裴珍映心底涌出汩汩的酸水,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幕纸的方向,但却想不到作何回应。

 

 

“小的……今天就给二位,把戏唱完吧。“那人重新将幕灯调亮了些,正了正嗓子。

 

“曾幻想归隐老树深山,与他把酒一壶,从天微亮,至夜微凉。不顾俗人话伤,管它皇室威望,只求花开蝶落、月圆云浮,你我共赏。奈何一酒入愁肠,生死两茫茫……“

 

句句讽刺,句句也情殇。这词像是夹了雪的雨,滴滴沁在赖冠霖怕冷的心尖上。

 

那戏匠老练地唱完,赖冠霖忍不住问了他。

 

“可以再看看你吗?“

 

 

那人倒是回得个快意潇洒。

 

“陛下,不必了。“

 

“那杯酒下肚,前半生就已作废,爱恨误会,也就统统不存在了。“

 

戏匠言罢,将幕灯的灯芯挑弱,便几步离去,扣了门。

 

 

赖冠霖盯着那幕纸。

 

 

 

上面只剩下单薄的蝴蝶背影,而幕纸那头,却没了回音。

 


《唱诗班里那男人》

#邕昏#

 

 

 

只不过是,不敢宣之于口的爱而已。

 

 

01

把卡宴往教堂旁的路口一停,脱掉笔挺的西装外套,朴志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这里,可能只是最近有点累。

 

都已经好多年了,这漂亮的白色圆顶小教堂,在一排翻新后的旧屋里终于显得不那么突兀。只是上面被插上了很多木桩,看来是要被拆了。

 

推开咿呀作响的雕花木门,迎面就是一股氤氲着热气的刺鼻尘味。朴志训还是往里走了去。早晨十点半的阳光伏在圣经花窗上,在光洁的梨花木排桌上留下折射后的斑驳彩影。顺着中间的过道,还没靠近唱诗班的铁架阶梯,朴志训还是像当年一样,先被圆顶中央硕大的浅金吊灯吸引。失神间,错乱的整点钟声响起,他想,若这一束灯光倾泻下来,能不能浮现当年的情景。

 

 

那是1992年,朴志训才17岁。

 

 

起初他认为,所谓教堂,不过是无能者的自我救赎地。江原道最潦倒的贫困区居然建起这么一座格格不入的哥德式建筑,他一边嗤笑着教堂门口的迷迭香被标上圣母玛利亚玫瑰的名头,另一面却被不济的父母推进了教堂中央唱诗班的领地。

 

那有什么办法,就唱吧。

 

领着字迹潇洒的歌词纸,朴志训挠着头躲进了最后一排的阴暗处。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英文,简单是简单,但自己不标准的韩国口音,在高贵的圣乐衬托下好像特别刺耳,于是朴志训把声音压低了又压低。只奈何自己这独一把清亮又稚嫩的声音,还是多少引起身边人温柔的侧望。

 

在一通你来我往的顾盼中,朴志训留意到第一排那个着深灰色衬衫的身影。作为领唱人,那人声音偶尔高亢,但更多的时候,却透着曙光撒下般的温柔。

 

有点愤世嫉俗的十七岁,朴志训在那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过早把信仰定义成负面的东西。

 

如果信仰是温柔的,那何不如跟着一起唱下去。

 

 

顿悟,加速了时间的洗礼。教堂的钟声响起,朴志训理了理久坐后有点起皱的校服白衬衫,正打算回家。

 

 

只是还没走出排椅,手腕就突然被人扣住。

 

 

“第一次看见你,下次唱大声点吧。”那个着深灰色衬衫的高挑男人松开了扣住他腕部的手,满眼笑意。

 

 

迎着木门开启后撒下的白日光,那是朴志训第一次看清那人轮廓英气的脸,棱角分明,百分之七十六的沉稳,百分之二十四的孩子气。薄薄的嘴唇一抿,和着花窗曲折的光路,一齐印在了眼底。

 

朴志训怯生生地点了头,他还是有点不习惯陌生人的好意。

 

 

那男人示意他坐在排椅上,就着门口的阳光,用纯正的英式口音,教起了唱诗班的歌词,遇到特别难发准的音,还一字一顿地,不知疲倦地重复。

 

 

“patient、kind、bear……“

 

 

朴志训还是没有多说别的什么,只是有些慌张地,他教一句,自己就努力地跟一句。男人清亮淡然的眼神,从不过分炙热,稳住他这须臾的安全感。片刻不到就教完,他慌张地道谢后就回了家。

 

 

他记得,那人教会了他忍耐、仁慈和包容,还有那句圣经里最出名的,爱是永不停息。

 

02

 

 

泡在高雅的圣乐里近一个寒假,看看漏着水的房顶和面色苍白的病母,迎着熙攘的人群,朴志训知道,高二开学的这天,他很难像普通孩子般雀跃欣喜。

 

明明已经拖着步子踱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吹过,碾过他头皮上每一簇发麻的神经。捏了捏衬衫的衣角,他鼓足勇气,一股脑地向校长提出了辍学的请求。

 

 

谁知年过花甲的校长居然心疼地笑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仁慈美在眼角轻轻褶起。

 

“前几天有人提出资助学校贫困生,我第一个就想起了你,志训啊,今后不用为基本开支发愁了。那人今天傍晚会过来一趟,你们见个面吧。”

 

听着这话,但像是幻听。朴志训呆呆地走回了教室。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直到做梦似的听老师讲了一天的课,傍晚时教室窗外生起了朦胧的夜色,他才开始有点清醒。

 

三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里面传出校长热切依旧的大笑声,朴志训想,资助人可能已经到了。

他还是很认生,在办公室门口踌躇着,只敢先试探性地往里晃了晃那双漂亮的眼睛。

 

只是这不足一秒的晃荡,眼底的成像似乎搜集到了过多的信息。

 

那个唱诗班里见过的男人,此时穿着深草木绿的警服衬衫,左手抱着警服外套,右手理着领带尖上的雨迹,微微靠在办公桌上。

 

朴志训在门口诧异不动,正准备抽回身子,却被那高挑帅气的男人先看到。

 

“怎么是你?“那男人拍了拍身上的水迹,好奇地朝朴志训越走越近。

 

 “志训,来认识一下邕警官,他才三十一岁,就屡破警局的办案记录,年轻有为,能力强心肠也好,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校长见状把僵得跟石头似的朴志训往办公室里拉了拉,开始了滔滔不绝的介绍。

 

朴志训慌张地往后退步,一边还条件反射式地行弯腰礼。那男人见了,觉得这孩子像是有点被吓着了,随便说了几句就借故走了。

 

 

似乎只有教堂能让朴志训放下更多戒备。

 

 

几天后再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教堂唱诗班的前排里。散场的时候,那人问朴志训,你长大了想干什么。朴志训没了在学校的拘谨,毫不避忌地说,想从商,想赚很多很多钱,想摆脱困境。

 

那男人抿了抿嘴,又望了下朴志训清澈又坚毅的眼神。

 

“好,你放心去考大学,哥帮你。”

 

教堂天花顶吊灯的光倾泻下来,打在那男人的脸上,像生命里从未见过的曙光。朴志训眼里亮晶晶的,望得那男人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看,赶紧叫哥。“那男人的手指纤长,指尖轻撞了下朴志训的额头。

 

“我还这么年轻,你不能叫我叔啊……“男人有些紧张地警告着还沉浸在情绪里的少年。

朴志训突然觉得好笑,上气不接下气的稚嫩笑声,荡在圆顶的空气里,响起错落的回音。

那男人见状也差点没忍住笑,只是故作沉稳地坐直了,嘴角不经意勾起,一副奈何不了的样子。

 

 

没人知道他们在干嘛,只是圣经花窗知道,门口的玛利亚玫瑰也碰巧见证着而已。

 

 

03

 

 

92年的年末,教堂汇演,他们唱诗班演了英文短剧。朴志训演年轻俊美的波西,他还记得那时候很多人夸他,发色天生带着点浅金色,皮肤白皙,很像王尔德金发碧眼的情人。而那男人因为有过两年的留英经历,被众人推着上去,恰好演王尔德。

 

演到最后,一道开错了方位的追光歪打正着地落在舞台中央的道具银树上,再温柔地移位到男人的头顶。

 

那男人恰好对朴志训说到。

 

“Dear Bosie, I would like toshow you the snow. But I wishI could be 10 years younger, because I will find myself no longer young whenyou grow up.”(亲爱的波西,我还想陪你看很多雪景,只是我要是能晚生10年就好了,也不至于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才发现自己却不再年轻。)

 

 

朴志训呆看着眼前说话的那人,自己居然有点忘词,凝神看着上空撒下的用羽毛做的道具雪花,那瞬间他晃神地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人生。

 

那男人也没有用任何方式提醒他一星半点的悲伤结尾语,很多台下的观众都以为,那个风花雪月里的对望,就是结局,没有人觉得烂尾,所有人都很满意。

 

 

 

朴志训并没有因为有人资助而开始对生活掉以轻心,他还是很努力地生活。在学校,课业上拿了一个又一个奖。每拿一个奖,他就跟个小孩子似的,放学的时候在江原道警局的楼底等着那男人下班,把那份刊登了自己名字的校报拿给那男人。那男人看到这些,总会笑得比自己立了头等功还开心。

 

后来,朴志训很争气地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读了梦寐以求的工商管理系。那男人案子少的时候就搭个车过去,和朴志训打打球。

 

那天朴志训打完球就坐在了树下的长椅上,一声不吭地盯着十米开外那群打球的人。那男人见状也没有找话题,只是一言不发地陪坐在他身边。

 

阳光晒得有点猛,朴志训脸上被投上了斑驳的树影,一片燥热中,他终于开了口。

 

“哥,你说,不顾性别喜欢一个人,是被允许的吗?“

 

那男人顺着朴志训眼神的方向,看到一个清爽帅气的高挑男孩子。

 

“怎么?有人跟你告白?“男人淡然地望向朴志训有点躲闪的眼。

 

“这种事不需要被允许,哥支持你。谁也不能把它强加上性别的定义。“

 

 

朴志训的脸上漾出了久违的轻松神色,他知道,那男人向来会支持自己。

 

 

 

两个月后的某天,朴志训从报纸上意外看到那男人参加缉毒行动时误受枪伤的消息。他把报纸一扔就搭车坐回了江原道。快到那男人家门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曾答应过那男孩子要给他过生日。不过他也就是想了一小下,就还是不回头地敲开了男人的门。

 

 

那男人开门的瞬间很惊讶,连忙侧着身子,把受伤的左手臂挡住。朴志训一脸淡漠地把人扯到沙发上坐着,三下五除二地解开绷带,找出药箱,上了一道新药酒。

 

男人有些尴尬,他从来都觉得这些事情他可以一个人完成,他不想占用朴志训的担心。

 

欲言又止的时候,朴志训反而先开了口。

 

 

“现在到我来帮你。“

 

 

回到学校的时候,果不其然,那男孩子闹脾气,一个甜蜜的未绽花苞就这么被折断。但朴志训却莫名淡然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似乎对爱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04

 

 

大学毕业的时候,朴志训像往常求夸奖一样地告诉那男人自己获得了英国理工大学MBA的全额奖学金和生活资助。那男人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

 

朴志训用这个喜讯,换来一次送机。只是这次那男人身边多了个漂亮女人,那男人跟朴志训开玩笑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记得打工赚份子钱,也要记得常打电话给他。

朴志训记住了,只是头两年还打着的越洋热线,到了第三年,就莫名响起了忙音。

 

 

朴志训总安慰自己,说是线路故障。但当他无意间打给高中校长,听见那颤抖着的苍老声音时,他却再也不能淡定。

 

 

“他很不好,回来看看吧……“

 

 

朴志训立马向英国公司请了大假,订好了机票往韩国飞。他随便挑了几件合身的西服,往行李箱一塞,就赶着去见那人。

 

 

一下了飞机,跑在那条熟悉的江原道公路上,他发现地面的柏油把曾经坑洼的路变得平整,只是吹着的逆流寒风,依旧是快把耳朵冻落般地不饶人。

 

 

边朝那人家的方向跑,朴志训脑子里边回响起校长苍老又虚弱的声音,字字锥心。

 

“他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被对方强制注射了冰毒,后来任务是完成了,可毒就戒不掉了。不光是未婚妻跑了,他父母现在也不理他……回来看看他吧,让他知道他起码还有你啊… “

 

 

朴志训风风火火地拉着行李箱跑得快要虚脱,终于站在了那道虚掩的铁门前。

突然想起那男人从不让他进自己的房间,说是里面有警方的资料,不方便。但当朴志训真正地穿过大厅,看见那男人屋里的一片狼藉时,他才有点明白是为什么。

 

 

原本正气俊朗的面庞变得瘦削不堪,手臂上满是骇人的针孔和血痕,那男人闭着眼在地面痛苦地抽搐着。朴志训生理性地避开眼前这冲击的画面,虚脱地望向墙壁时才发现,那男人将当警察时期的照片和荣誉奖证统统撕得稀烂,而裱在另一面墙的自己的单薄校报,却完好无缺。

 

朴志训忍不住冲上去捧住那张瘦削得快捧不住的脸,那男人才在痛苦和惊慌中慢慢睁开眼。

 

“出去!你出去!“那男人睁眼的一瞬间凄惨地嚎叫起来,自尊作祟,他用尽所有力气把心疼啜泣的朴志训推了出去,再猛地把门锁上,在房间内呜哇大叫起来。

 

“哥!我会帮你,真的,求求你开门,让我帮你!“朴志训隔着木门,绝望地哀求着。门上的木刺没长眼,在朴志训的手上扎出一道道血痕,但他如同里面的那人一般,遗失了痛感神经,爆发的血滴还毁了他一身好西装。

 

在极度耗神的隔门叫唤后,朴志训也有些累了,房里那边也彻底没了动静。极致疲劳下,朴志训终于沉沉睡去。

 

 

05

 

 

次日的清晨八点,大厅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才醒。

 

他简单洗漱包扎了一下,敲了敲门,那边没反应,他便又开始了哀求般的隔门独白。

 

可是房里依旧静得有些诡异。

 

说着说着,朴志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索性不顾手上的伤,侧着身子,开始猛烈地撞门。木门的锁孔被撞出竖条的木屑,房里都没有任何动静,朴志训牟足了劲拼命一撞,一开门,果然看见地面上不成规矩地漾着细长的血流,那男人的嘴唇已发白,身体虚弱地靠在床尾,手腕可见一条极深的剜痕。

 

朴志训并没有时间思考,他抄起那男人床头的车钥匙,也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力气,就把人背着往门口的车后排丢。

 

朴志训的人生里,还没有过这么争分夺秒的时刻,高度紧张下,他浑身的细胞都被激起一阵莫名的酸痛,心脏的每一寸都颤抖得不成形,但他仍然把残存的理智利用着,去控制方向盘。车后座的那男人被他的大动作弄出了知觉,眼睛居然微睁了几下。

 

 

“哥,我们快到医院了!你再坚持一下!我求你,不要再这么对自己……“朴志训边哽咽边开车,泪水糊花了眼。

 

他紧张地留意着后视镜里那人的动静,那人苍白发紫的唇瓣,终于微微开启,发出了游丝般的虚弱气音。

 

 

“Dear Bosie, I would like toshow you the snow. But……“(亲爱的波西,我还想陪你看很多雪景,只是……)

 

 

是十七岁那年在教堂演的英文短剧。

 

 

朴志训像是中了一枪,颤抖着拉下手刹,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的时候,他才发现,马路间就像当年的舞台,下起了没有预兆的雪,而熟悉的教堂就在自己的左手边。

 

 

“ButI wish I could be 10 years younger, because I will find myself no longer youngwhen you grow up.”

(只是我要是能晚生10年就好了,也不至于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才发现自己却不再年轻。)

那男人吃力地说完这句,后座就再也没了声响。

 

 

朴志训颤抖着不敢往后看,他只是望着教堂的方向说了句。

 

 

 

“哥,到家了。“

 

 

 

 

但却没人应。

 

 

 

等红灯的时间已经过去,身后车辆响起气急的鸣笛,眼前的雪越下越大。那个场面,可能是朴志训人生里见过的最悲的景。

 

 

 

 

想起这些,朴志训落寞地走向神父的看台。却发现黑丝绒台布上,静静卧着一本唱诗班歌集,上面是那人熟悉的漂亮字迹。

 

他一页页地翻动着,纸片轻扇出落日余晖炙烤后的气味。

 

 

终于,他的眼神停留在一张歌词的背面,上面写着。

 

 

“The bible says, love is patient, lovenever ends. Oscar Wilde said, love covers over all wrongs.But it never be a mistake. Just as Bosie said,it’s unspeakable.“(圣经说,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而王尔德说,爱可以掩盖所有错误,但我却才意识到,这从来都不是错误。只是像波西说的一样,它只是有些人,不敢宣之于口。)

 

 

 

未到十二点,错乱的钟声又响起。

 

只是旧看台的中央,没了形形色色祷告的人,似乎再也听不见飞出花窗的唱诗班的歌声。

 

而他的王尔德,也没了踪迹。

 


《拆信刀》

#罐昏# #师生#

 

 

而拆信刀已生锈泛黄。



他与他初见,在艺校望不却尽头的长廊。

与同窗肆意嘻笑打闹,他不留神撞在那人身上。

却碰出一袭月光香。

嘻笑间抬头致歉,那人愠色中清冷带霜,却被揉进了肠。

他用笑稍作试探,也只换来个无痕的侧望。

 

 

刺耳铃声作响,他悻悻回到课堂。

心思却尽数被锁在了那个侧眸,和那道入骨的月光香。

抬头一望,那人却稳稳站在课堂上。

纤长指节将课本一夹,淡漠调子一起,与板上粉尘共晃荡。

那人一个转身,讲述着演员一生的十大修养,论起了戏子一世的爱恨痴狂。

兴头上嘴角竟生出一抹浅笑,还附上了一个危险的对望。

他时年十六,还不懂何谓爱,何谓殇。

什么都没有雏形,更不懂得衡量。

他只知道,心尖尖被浇上了一抹带香的白月光。

 

 

那日他被罚留堂,意欲归家时正好撞上了华灯初上。

未带伞的他被困檐下,无奈看夜雨凉凉。

单车铃声入耳,他恰好望穿了艺校的花房。

那人穿过雨滴,兀地将车停在他身旁。

没有伞的人,跨上带水的后座,双手环抱,却违心地不敢依傍。

夜樱夹雨速降,车轮碾过的水洼里激起带微香的薄浪。

雨夜至微凉,不足一里的归路,那人却带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小巷。

 

 

 

是谁大胆张望,但又怪谁长了副让世人痴狂的模样。

雨滴飘进心口,融掉夜色里的最后一道城防。

停车时,对着那人,他竟放肆凝望。

“老师,你有没有看见月光?“

那人笑着说。

“下雨天,哪来的月亮?“

他却在心底呢喃。

“有。它藏在你眼里,但好像洒在我心上。“

 

 

那次新戏初演的堂上,他将古时卑微戏子演得让那人大为赞赏。

但相较下,搭戏的同窗却未演出燕山君的暴戾荒唐。

那人决意亲上阵,抚过他带妆的面庞。

他留着自己的泪,却道着古人的殇。

“王,这样是否荒唐?“

那人见状,眼底晃出前所未有的慌张。

失神退后,加了个戏里未有的哀伤踉跄。

“荒唐…荒唐…应当隐忍,才算恰当。“

 

 

 

是谁,把这当成假戏真做的暗示,又是谁,负了谁暗藏心底的三寸月光。

他看出了那人的慌张。

便就着难控思绪,将心事倾于纸上。

乘着人迹寥寥,放置于那人木抽屉里的拆信刀上。

一堂课的时长,望穿秋水,却等来了心凉。

那人将信回夹在他课业里,只在封皮复上了“但请相忘“。

 

 


不久后,那人竟主动申请,被调到了他乡。

他便日日对着讲堂,失神凝望,黯然成殇。

时常想起那人说过的,爱是隐忍,爱该恰当。

他成了邻里口中那个不懂得躲雨的傻儿郎。

可没人知道,他只是把这凉风夜雨,记成曾与那人相爱过一场。

 


 

多年后他回到那个书声朗朗的雨巷。

将孩子领入自己当初的学堂。

却看到那熟悉的人,坐在讲台,无声凝望。

未到夜微凉。

玲珑骰子却冷透,入骨相思也回荡。

 

 

 

谁曾料到,一分幻想,竟换二十年离殇。

但所幸,三寸月光,能抵得过一世炎凉。

拆信刀本应见证他的情意绵长。

却被那人的心事锁在抽屉,不曾见过月光。

 



能不能让雨滴回到天堂,

长廊上再来一次碰撞,

我回头张望,

发现你还在我身旁。

 

 

 

 

而拆信刀已生锈泛黄。

 

 

 

 

 

他不知道的是,那人用终生不娶,去纪念这场算错分寸的荒唐。


《养子》

 要怪,就怪这人生如梦,月色太荒凉。



入驻lof第一篇,饱饱们勿上升





那年他仍是懵懂孩提,母亲堕胎多次却依旧望子成双。

那人磕磕绊绊迈着碎步,被领进了方寸大小的厅堂。

他无力愤恨一望,那人生得一副白净清秀好皮囊。

定会惹得父母怜爱,将自己的人生抢个精光。

打那时,他便自筑囹圄,心扉紧锁,时常在爱的得失间沉惘。

 

那年他正值反叛韶年,好一派纨绔子弟模样。

备好了上等的实木弹弓,架好上膛,瞄准了那人薄薄的脊梁。

却一个闪失,将体弱的他人误伤。

他侧目不解,被迫跪坐家中,父母乱作一堂。

母亲抽出长鞭,誓要将他打得血染纸窗。

挥鞭落地间,他吓得双目紧闭,倏忽间,才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那人将他挡在身后,仍是缄默不言,泪里的隐忍,撼灭他心底的猖。

随后不自觉接纳那人,竟发现,他皮起来,和自己别无异样。

于是串通一气做戏。

他急步跑回家,说那人意外落水,在岸边被人捞起,已经神陨无息。

父母被吓得哭天喊地,到岸边看到那薄薄躺好的躯体,已经痛心得无力靠近。

他顿时慌作一团,想连声将那人拍醒。那人却玩味不消,故作不醒。

“哥,别装,你起来了,我就给你一半的糖。“

 

那年他初及舞勺,与那人约好,放学驻足书房。

两人同在梨木书柜间寻觅寄心的篇章。

步步无意,却转到了不同侧的同一片暮光。

同时惊觉眼前静躺着那印有金箔的收藏。

指尖的无意触晃,促成一眼万年的对望。

他红着脸,稍快一些,拿走了那本《亚当的殇》。

 

 

那年他正值志学年华,奋力作了许多关于情事的曼妙诗章。

明目张胆在厅堂裱起,那人却似头脑木讷,不解其字间异样。

那日父母远去访亲,对那人耳语几句,便转身启航。

他知晓那人就在厅外,望着墙上俊逸字体,莫名黯然神伤。

月光光,清亮带霜。

失神间,那人扣了扣房门,打算将热茶放在他书桌上。

他低头不语,不敢侧望,心悸时将想掩盖慌张。

却在接过茶时,无意间碰到那人幼时指间受过的鞭伤。

顺着指尖,逆流而上。

他终于大胆十指紧扣,在那猖狂月色下,看清那人清秀依旧的绝世皮囊。

那人却在意料之外,没有反抗,眼角微漾,夜风撩动情愫,好一派痴心模样。

“哥,我要。”

定是这月色太荒唐,才让人理智尽失,褪尽衣裳。

情难自控时,那人唤他作念郎。

尘封的乳名,勾起情欲的巨浪。

“哥,我会温柔点,不会让你受伤。”

春宵似梦,微凉乍醒,那人已经扣好衣裳,站在橱窗。

他轻轻靠近,将双手系于那人腰间,满脸笑意吴侬软语,低头一看,月影成双。

那人却眉头深锁,松开腰间手结,逃离了书房。

就请你,就请你遗忘,昨日肌肤之亲的荒唐。

 

那年两人双双金榜及第,那人上了警校,他却执意弃学从商。

偶尔相见,也是统统掠过几眼,便各奔苍茫远方。

 

 

那年他三十而立,手下商铺遍地花开,一派风生水起,还开了饭店,筑起新房。

而那人被升为特警首领,机缘巧合调回故里,也是一派荣耀模样。

特警地位高尚,媒妁之言都塞满了家门口的信箱。

那人望向父母的斑白双鬓,避开角落里他的黯然神伤。

随便抽了个规矩的好人家,便点头应允,准备择日成亲洞房。

某个秋日凉凉,美娇娘梳好了妆,那人还被公务拖着,在冰冷的对峙长廊上,收不了场。

而他,喝得酩酊大醉,拿着个酒杯乱晃,吓坏了不相熟的宾客伴娘。

稍微清醒些,他浸在弥散的酒气里,抬头一望,那人刚刚赶到现场。

还是那个,不改当年英气的,住在心底的少年郎。

他步履不稳,踉踉跄跄走到那人跟前,泪眼带笑凝望。

“哥,恭喜。“

那人却趁眼眶泛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走出大堂。

花烛燃起,可那人还未走近洞房,就从手机里感应到了上级的慌张。

半晌,交代了几句,把手一挥,便又奔赴战场。

他望着那人的决然背影,又望望花烛快要燃尽被弱化的微光。

虚晃中,愁上心头,靠着木床,昏睡了一场。

被延绵痛心的哭声吵醒,才发现那妆成的美娇娘,已经哭得肝肠寸断,不成模样。

他心头一紧,兀地起了本能反抗的恶劣预感,走进父母的房,才发现,他们泪干后流出了淡血,一夜之间,满头白霜。

原来是他心心念念的少年郎,一声枪响后,永远地倒在了那冰冷长廊上。

 

 

他从不熟悉哭天抢地的灵堂。

他只是无声凝望,成簇的玫瑰花瓣嵌在空灵的水晶柩里,那人的表情安详,像是没有受过伤。

无神应答着前来悼念者的哀切,他觉得身体麻木得厉害,沉痛把生命延长,一个世纪那么长。

凌晨夜微凉,父母互相搀扶着,战战巍巍走回了旧房。

他终于可以和那人独处诉殇。

他怕那人听不到,便打开了柩盖,在那人耳边带笑软语。

“哥,别闹,你起身了,我就作你的一世新郎。”

月光光,清亮带霜。

要怪,就怪这人生如梦,月色太荒凉。

照亮那人倒下前面对着的枪眼,也照亮他余生的悲伤。

他喃喃自语。

“荒唐,荒唐,你何意加速这黄粱梦一场。”

却不知那人闭眼前一瞬的念想。

“念郎,念郎,哥怎忍心让你独身经受这世间炎凉。”